BUFF專欄 / 再談《路邊野餐》:時間之夢,夢之時間

2016/10/09|
by Buff

魔幻寫實的電影,我們都看得多了,有些是魔幻近乎寫實(伍迪艾倫的《開羅紫玫瑰》),有些是寫實到近乎魔幻(布紐爾《中產階級拘謹的魅力》、庫斯杜力卡《地下社會》);而今年華語電影界的大黑馬——畢贛的《路邊野餐》則是一部紮紮實實,既寫實又魔幻的電影。


它的主角是一位落魄詩人陳升,在潮濕的中國西南小鎮當醫生,但這醫生好像當得迷迷糊糊的,寫詩也寫得迷迷糊糊的,陳升只是終日在小鎮遊走,懷著重重心事。然後,就跟所有公路電影一樣,他必須要踏上旅途,他必須要不停地「移動」。他來到了一個神秘小鎮「蕩麥」,在這裡,過去、現在和未來像麵糰一樣被揉在一起,線性時間被解構,自身的投影無處不在。對於這個被談論多次的40分鐘蕩麥長鏡頭,每個人似乎都有不同的解讀;於我來說,蕩麥這個地方就像某個陳升的心理空間一樣,他的所有懊悔、遺憾、未說出口的話、期盼,全部都在這裡等著他。這趟旅程是夢?幻想?回憶?大概都是,也都不重要。我們只知道,陳升在蕩麥唱了《小茉莉》給他的亡妻(或只是長得跟他的亡妻一模一樣的人)聽、看到了長大的衛衛(或只是跟衛衛同名的年輕人),並把老奶奶給他的那件襯衫穿到了身上。如此寫實,又如此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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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時間本身,根本是《路邊野餐》的另一個主角。它以各種實體、非實體的形式出現在電影中:還記得衛衛畫在牆上的時鐘嗎?還記得衛衛在手上畫的手錶嗎?還記得那把掉了的鈕扣散落在時鐘上的畫面嗎?更別提那整個40分鐘的長鏡頭根本是一場時間遊戲。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如此解釋時間:「...一種由鐘錶度量的,就是所謂科學的時間。另一種則是通過直覺體驗到的時間,叫「綿延」(Durée)。在科學的時間中,各部分處於均勻、相互分離的狀態,而綿延則如河水一樣川流不息,各個時間階段相互滲透、交融,並流淌成一個不可分的、變動不居的運動過程。...綿延是唯一的實際存在,而科學的時間只是抽象的幻覺。」(註1


柏格森所說的,就是心理時間跟科學時間的差別。用這個角度來看,蕩麥之旅就是陳升心理時間的完美體現。很多批評《路邊野餐》的人說它晦澀難懂、炫技,但我覺得完全是相反的事情。《路邊野餐》,就像它的英文片名 Kaili Blues 所暗示的,是凱里/陳升的人生心情罷了,非常簡單,非常正確,非常單純,但非常美。你看,我們每個人都是陳升,並且都像陳升一樣,夢到過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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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摘自吳明益《浮光》第26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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