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彥翔專欄 / 從瀧的視角談《你的名字》中的鄉愁

文/趙彥翔

為什麼上方照片中,瀧回過頭,卻什麼人也沒有呢?

「總是在尋找某個人」這般的失落感,像是一個職業演員,用不同的方式出現在新海誠過去的幾乎每部作品中。這次造成轟動的最新力作《你的名字》,雖然因為較於樂觀的開放式結局,不太容易讓人在步出戲院時,有以往那股熟悉且強烈的惆悵,但這份失落感仍然在《你的名字》裡扮演了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也就是「鄉愁」(nostalgia)。

鄉愁指的是「對已逝過往的緬懷」,人通常在主體性鬆動不穩固時最容易感到這股情緒。在成長過程中,人們總是對已逝的過去抱有一股桃花源的原鄉情懷,因此在遇到不如意的狀況時,總會想起美好的過往。然而,當我們正在經歷這段被緬懷的過去的當下,我們未必覺得它美好,這段時光之所以顯得美好,是因為對現在的我們而言它「已經失去了」。

在這部片中,鄉愁這個字眼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現,是在男主角瀧和打工餐廳的奧寺前輩在攝影展約會時,所參觀的展覽主題。在該展覽上,看到了女主角三葉所居住村落的照片後,瀧決定展開旅程,前往糸守見「網友」一面。然而,鄉愁於故事中的作用遠遠不止於此。

整部片中最深刻體現鄉愁的,便是在糸守被拯救後,剛出社會卻還待業中的瀧。

此時22歲的瀧處在一個很巧妙的中介位置。他剛正式告別了學生階段、一腳踏入職場,卻又在面試的過程中四處碰壁,因此他尚未在社會上有一個明確的新定位,也是在這時,他兩次被說:「瀧是不是不適合穿西裝?」雖然看似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但這不只是來自於高中好友以及奧寺前輩的疑問,它同時也讓瀧對自己的身分認同產生了動搖。而他所說的:「我似乎總是在尋覓著什麼,在尋覓著某個人」,甚至求職時所說的原因(「想親手設計出這個城市的風景,東京某天也可能會消失,所以,哪怕只是留個記憶……」),也都在在呼應了這股沒來由的失落感。

以鄉愁來看,整部故事是以瀧為主軸發展的,而且出發點是22歲待業中的瀧。藉由此時他對過往的緬懷、追憶,觀眾得以一窺他(和三葉)的這段過去。

會說「他(和三葉)」而不是「他和三葉」是因為:瀧和三葉可以被視為同一個人。

比對一下瀧和三葉兩人的差異,可有更清楚的脈絡。

瀧和爸爸一起生活,是在一個全男性的家中成長,而三葉則是和奶奶一葉還有妹妹四葉居於同一屋簷下,是在一個全女性的家庭中成長;瀧生活在大都市(東京),是相對於鄉下的「現在」;三葉生活在偏遠的鄉下(糸守),則是相對於現代都市的「過去」。除此之外,兩人的個性近乎南轅北轍,這點在兩人靈魂交換時特別明顯,也很巧妙地間接幫助彼此吸引了對方身邊的男性與女性。乍看之下,兩人在性別、生長環境、時間乃至性別,皆大相逕庭,然而往往就是在這種全然陌生的情況下,讓人同時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若用佛洛伊德的說法,三葉就好似是被壓抑在瀧無意識 (the unconscious,又譯作潛意識) 底下的一部份。「就好像是作夢一樣,隨著時間又漸漸忘記。」兩人如此描述靈魂交換的感覺,甚至放完神體接近黃昏時,變成三葉的瀧被奶奶一葉一句:「你是不是在做夢?」所叫醒、驚醒。這教人不禁想起佛洛伊德的名言:「夢是通往無意識的康莊大道 (Dreams are the royal road to the unconscious.)。」而當瀧和奧寺前輩約會並參觀「鄉愁」展時,三葉其實也已在三年前的意外中身亡,就這層意義上來看,三葉不只是瀧的一部份,更是瀧已逝、被埋藏在過去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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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置神體的地方處於一個超然、被「孤立」的地方,象徵意味濃厚。

而放置神體之處,是一個有點像超級大碗公的地方。這整個碗公的內部,即是一個「過去」時間之流的隱喻。瀧第一次來,是剛巧靈魂交換,跟著一葉奶奶還有四葉一起前往的。快走到中心點時,一葉說:「過了這條河,對面就是黃泉的世界。」對於生者而言,死者是停留在過去的;過去的核心,便是死亡。而要從黃泉的世界回來,便要交出她們最珍貴的事物───口嚼酒。

在影片的一開始,我們藉由小情侶的交談得知口嚼酒相傳是最早的釀酒法之一,藉由將米飯放入口中利用口水使其發酵再吐出而製成,因為曾進到了身體中又被排出,而被視為承載了釀製者部分靈魂的半身,也因此瀧後來喝下三葉的口嚼酒後得以再次和三葉進行靈魂交換。

這次靈魂交換後,在放置神體之處醒過來的,是裝在瀧身體裡的三葉,而從村裡趕來大碗公地形邊緣的,是活在三葉身體裡的瀧。在這裡,新海誠不僅巧妙的安排了兩人見面的時間點 (也就是「黃昏之時」),同時也在兩人「位置上的移動」以及「相遇的地點」上,花了不少巧思。

放神體之處象徵著過去的場域、是死後的世界,與之相對,外面的世界便是現在、現實;三葉從洞裡爬到大臉盆的邊緣上面,便是一個由死到生的過程,而瀧則反過來,由生到死。他們兩人相遇在兩者之間的交界之處上,說明了那是生死的交界、是虛實的交界,同時也是現在與過去的交界,因此,17歲的瀧能和當時已經死亡三年的三葉相遇。

於黃昏之時見面的兩人,是同樣17歲的瀧和三葉,而不是理論上應該相差三歲、存在於不同時空的兩人。因為黃昏之時的發生,使得他們得以用記憶中 (靈魂交換時) 彼此熟悉的模樣見面。以三葉的時間來看,17歲的三葉前一天才到東京和當時只有14歲的瀧見面,可是當時的瀧還沒有經歷和三葉靈魂交換因而無法認出她,這讓心寒失望的三葉在留給瀧自己綁頭髮的組紐後,很難過的回到糸守並請奶奶一葉把她的長髮剪成短髮。

這裡的關鍵並不在於「頭髮的長短」,而是在於「結的有無」。一葉曾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是結」,從長髮變短髮的三葉,頭髮上不再綁結,可視為象徵性的和瀧切斷了連接彼此的「結」(也是在此時,17歲約會失敗的瀧說兩人之後再也沒有靈魂交換過),然而因為她將綁結的組紐給了14歲的瀧,因而使兩人之間的連結可以用另外的形式維繫下去,也就是讓瀧在三年後可以和她進行靈魂交換。如今兩人於黃昏之時見面,三葉了解到,昨天遇到的14歲小瀧不是故意冷落她,而是因為認得她的是眼前同是17歲念高三的瀧。這讓三葉在瀧交還給她組紐後,再次綁起了頭髮,也讓兩人再次搭起彼此之間的連結。

因為瀧把組紐還給了三葉,造成兩人的連結中斷,所以後來他們忘了彼此的名字,但同時也因為三葉再次綁起了頭髮,使得兩人的牽絆能用不同的方式延續下去。最後22歲的瀧,在搭電車時因為看到三葉綁著頭髮的背影而想起她,便是最好的證明。 (也可以解釋為,組紐用不同的形式牽起了兩人的連結。雖然未必是當初心中所預想、期待的方式,但人與人認識的過程,不也是如此?)

由於前面所談的部分涉及時間觀,不用圖示意只靠文字可能十分混亂,所以下面畫兩條線整理一下,以便幫助理解:

黃昏之時見面的兩人存在於不同的時空,換言之,這裡有所謂的平行時空存在。

【以17歲的三葉來看線 (平行時空甲)】

——————————————A. 14(瀧)————–B. 17(三葉)

【以17歲的瀧來看 (平行時空乙)】

——————————————————————————C. 17(瀧)

黃昏之時所見面的兩人,是甲時空中位在B點的三葉,與乙時空中位在C點的瀧,而乙時空中的三葉已經在三年前過世了。奶奶一葉曾經說過:「將繩線連結起來的是『結び 』,牽起人與人之間關係的也是『結び 』,時間的流動也是『結び』,全部都是神的力量。我們製作的結繩,也是神明的作品,體現了時間的流動,聚在一起成型,扭轉、纏繞,時而返回原路、或者斷裂,接著又再聯繫一塊,這就是所謂的『結び 』,是所謂的『時間』。」一葉講述這句話時,鏡頭聚焦在結繩相互纏繞的畫面,這裡不只讓觀眾欣賞這項日本技藝之美,更是透過結繩的畫面,具體呈現了「時而分開,時而聚合」的時間概念。

這樣的時間觀設定,給予了本不該互相干擾的甲乙時空,影響彼此的可能。故事一開始隕石墜落不斷穿越雲層,以及後來瀧喝下口嚼酒不慎滑倒後,進入三葉記憶所看到的近乎相同的畫面,同樣都是在呼應這樣的概念。藉由不斷突破一層層的平面/界線,平行的兩個時空因而能夠互相影響,而瀧和三葉也得以進入彼此的身體,進行靈魂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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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的隕石,突破層層平面,衝擊兩個平行時空,也衝破兩人之間的界線。

整個故事中,「君の名は、誰だ?」這句台詞不斷出現,名字不僅關係著瀧和三葉對彼此的記憶 (黃昏之時結束後,兩人忘了彼此的名字,也因而漸漸忘記有關彼此的記憶),同時也是身分建構十分重要的條件。片末兩人終於重逢,並再次開口問:「君の名は?」這了解對方名字的行為,其實也是在幫助兩人(特別是瀧),了解那個陌生的自己。

若很直觀地看,《你的名字》是一部講述不同時空男女主角靈魂交換,並改變過去的故事。如同三葉所說,「進入我身體裡的是你(瀧),進入你身體裡的是我」,這句話說明了瀧和三葉兩人「互為半身」的關係,也符合把兩人視為對等互補的看法。但若先把男主角瀧做為敘事主軸,再反之將三葉視為敘事主軸,兩者進行對比,會發現瀧的故事是比三葉更加完整的。故事以瀧發現自己變成三葉做為起點,而隕石墜落後的部分又是以瀧找工作做為主要視角;再思考「改變過去」這件事,瀧主動尋找失落的糸守,進到象徵過去的場域內,讓三葉及其他村人們獲救成為可能。本文並不反對兩者互補的說法,但以上的種種條件,也給了將瀧視為敘事主軸/體的空間。以此觀之,三葉是瀧那既陌生又熟悉的一部份自己,藉由改變過去、拯救三葉,瀧同時也幫助了自己,讓自己能在未來與三葉相遇。

因此,《你的名字》講述的,不只是一個如宣傳標語所說的「純愛」浪漫故事,同時也是一個畢業即失業並有身分認同危機、佇足不前的社會新鮮人,藉由修復過往挫敗經驗 ,使自己更加完整、重拾自信,並開始新階段、新人生的故事。

「平行時空」與「交錯」是新海誠非常喜歡使用的概念與手法,過往作品中的男女主角之間,往往受到時空間的重重阻撓而無法在順利在一起,最極端有天人永隔,最虐心有即使兩人近在咫尺,但就算互傳1000封簡訊,心的距離也無法縮短一公分,連等待火車通過的時間,也不願意停留。就是因為一再與心中最渴望的結局相違背,我們容易在觀看完新海誠的作品後,感到一股言不由衷的失落,而不停去想「如果……」的種種可能。

不過這次藉由樂觀的開放式結局,新海誠不但不虐心,反而溫暖人心。

看完《你的名字》,我們不用對過去所錯過的種種遺憾感到惆悵失落,如同片中瀧能夠拯救三葉一般,現在能夠改變過去,進而影響未來。

故事中,美麗絢爛的彗星與隕石之災形成一體兩面的強烈對比,但隕石墜落帶來的不只是破壞, 如同1200年前隕石墜落形成糸守湖、而糸守町依然存在一般,這樣的破壞同時也是重生的契機。也許新海誠確實有想藉本片撫慰受創的日本、幫助日本人民從311大地震的傷痛中再次站起來的意圖,但我想,《你的名字》不只是安慰了日本,同時也給所有失意受挫的人們,重新邁步向前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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