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翠蔆專欄 / 《海邊的曼徹斯特》:波瀾不驚,悲傷無盡

2017/02/10|
by 孫翠蔆
文/ 孫翠蔆

一部關於冰冷和沉重的電影,最大的美德也許就是克制。《海邊的曼徹斯特》(Manchester by the Sea)以兄長驟逝的消息為引子,讓主角李(Lee Chandler)回到濱海的故鄉小鎮,Manchester-by-the- Sea既是電影名,也是位於麻州的小鎮鎮名,在那裡,李被指定為侄兒派屈克(Patrick)的法定監護人,但往事陰影如鬼魅糾纏,使得李無法忍受長久在故鄉生活。另一方面,李的前妻、派屈克多年未見的生母,及其他舊相識,皆因葬禮重新連繫,活著的人因死去的人而重新聚首,注定帶來新的衝突。電影圍繞著陰冷的冬日小鎮展開,一面波瀾不驚地勾勒劇中人物難以釋懷的過往,一面在心碎的日常中,掙扎著走出一條可能的道路。

凱西艾佛列克(Casey Affleck)飾演的主角李已為他在2016獎季奪下無數影帝,而他內斂的表演確實當之無愧。做為一個走不出痛苦往事的角色,李從頭到尾都沉默而平靜,但那是一種絕望的壓抑,隨著電影情節開展,觀眾知道李的絕望來自當年害死子女的意外,而過去的傷痛也使他放棄新生活。片中其他角色哀慟有時,歡笑有時,唯有李始終麻木而空洞,他逃避生活中可能的波瀾,面無表情地任自己被掏成空殼。電影不渲染李的痛苦,也不政治正確地讓李與自己和解,而是不慍不火地,將李的生活呈現在觀眾面前。有時看似好了,有時又徹底壞毀了,最後一句 I can’t beat it 總結一切掙扎,心裡那道坎永遠跨不過。看似悲慘,但正恰恰是電影寬容之處:人並不非得與過去和解,暫時做不到也沒關係,一切誠懇的失敗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電影中的情緒是層層深入的,導演讓回憶與當下互相交錯,有時是過去的明亮溫暖此刻的嚴寒,有時又是此刻的憂鬱感染過去的純淨,日常幽默與人生苦痛相互交織,一張一馳,節奏得當。137 分鐘的長度裡,除了極少數的爆發鏡頭外,大多是由生活的細節鋪墊而成:派屈克的學校、樂團、兩個女朋友、叔姪二人不間斷的拌嘴,或者葬禮的細節事宜,這些填滿日常生活的瑣碎片刻,沒有戲劇化的歇斯底里,甚至大多時候帶有一點黑色幽默,卻慢慢滲透觀眾情緒,也讓人物變得豐滿。導演刻意用舒緩的敘事淡化戲劇性的悲痛,如此自覺的克制,成了《海邊的曼徹斯特》最大的過人之處。

片中派屈克對父親的遺體必須待在冷凍庫,始終懷有難以言喻的恐懼,導演利用開冰箱時從冷凍庫掉出來的雞肉,讓持續累積的恐懼一次爆發,這是一個非常厲害的細節,利用極其生活化的情境,讓表面的冷靜被恐慌的暗流吞噬。李著急地問「需要把你的朋友找來嗎?」、「需要帶你去看醫生嗎?」派屈克一律回答「不知道」,不只是對自己情緒的不解,也是對父親離去、無人撫養、生母突然出現,生活一夕之間驟變的不解。心底的懊惱往往在事件平息之際來上一記回馬槍,但究竟何時能平靜地接受事實,何時又會因最不起眼的細節陷入泥濘?一切就像曼徹斯特的海一般沉默無解。

除了安撫派屈克,李還必須面對重新連絡的前妻,事隔多年,前妻早已與他人另組家庭,甚至再一次懷孕生子,即使兩人心中仍有餘情,卻無法跨過往事鴻溝。李與前妻偶遇的一場戲,也是片中令人心碎的段落。兩人先是相對無言,前妻幾次欲語還休,「我其實沒有什麼話要說。」但終究還是說了,關於她當年如何心碎,如何說出太傷人的話,又如何希望得到李的原諒,甚至如何還愛著李。面對這些太過沉重的懺悔,李只能匆匆逃離。前妻儼然是往事幽魂的具象化,而李無法與回憶中的自己和解,更不可能與現實中的前妻相處。

人生困局,自我救贖的道理誰都明白,但真正過起生活還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像是一腳踩入黑暗,腳下一切都是虛空,卻又摔得如此之重。電影以海釣開頭,海釣結尾,從三人嬉鬧到兩人沉默,海始終是陰沉的顏色,片中李和派屈克幾次為是否賣掉家中船隻爭吵,派屈克始終堅持保留。船隻像是一種前進的保證,至少坐上船總能前往某個地方。那就像人生汪洋,廣闊、沉鬱、而且孤立無援,唯有和身邊同樣千瘡百孔的人互相陪伴,才有可能在波濤洶湧中,掙扎著繼續前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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