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ff專欄 / 《動物》:反情節的極致

文/Buff

初看被選入「論壇」(Forum)單元的《動物》(Tiere),感覺像掉進一團荊棘。無數個細小的刺,無數個痛點,無法逃脫:身為觀眾的我們完全被迷/謎住了,不能解也不想解。原劇本兼導演來自於奧地利劇作家 Jörg Kalt,原本已經定好開拍日期、攝影師及部分劇組人員也找好了,Jörg Kalt 卻於開拍前自殺。Greg Zglinski (波蘭導演,曾師從奇士勞斯基),讀了劇本後深深著迷,決定要把 《動物》帶到大螢幕。

《動物》敘述一對夫妻,主廚尼克(Nick)與小說家妻子安娜(Anna),即將前往瑞士度假。安娜所不知道的是(我們真的確定她不知道嗎?),尼克有外遇,對象是鄰居安德莉雅(Andrea)。在這對夫妻離開前,安娜請了朋友米夏(Mischa)幫他們顧家(後來觀眾才會發現,米夏跟安德莉亞長的一模一樣)。這看起來相當簡單、甚至可以說有點貧瘠的劇情設定,在尼克與安娜抵達瑞士後發展成一個巨大的謎,無數細小支線、想像、夢、現實像網一樣把觀眾越裹越深,無法抽離。

這邊舉幾個簡單的例子:尼克與安娜在前往瑞士的路上發生了車禍,撞到了羊,被送往醫院。安娜在醫院醒來,頭上裹了一層紗布。尼克突然出現,看起來一點事也沒有。於是兩人繼續旅程,到達在瑞士的租屋處。怪事接二連三發生:安娜以為(觀眾也以為)她才剛到瑞士,但尼克告訴她他們已經到了兩個禮拜。日與夜顛倒、混淆甚至模糊:安娜看到的是晚上,尼克看到的卻是白天。安娜驚慌不已,跟尼克說這一切會不會是夢?我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這一切都是想像的?正當他們進行這對話的同時,鏡頭聚焦在安娜臉上。然後———理應在安娜對面的尼克,忽然從背後出現。鏡頭切到一臉疑惑的尼克臉上:妳在說什麼啊?這時,是的,一臉疑惑的安娜又在尼克背後出現了。

類似這種對鏡頭語言及情節、甚至時間線的顛覆在《動物》裡多不勝數。誰在扮演誰的夢境?誰在扮演誰的現實?為什麼米夏跟安德莉亞長的一模一樣?那隻被撞死的羊———誰是無辜的犧牲者,誰又付出了代價?安娜真的不知道尼克的外遇嗎———那她正在寫的小說怎麼會是一個「妻子殺死丈夫」的故事?

《動物》的反情節敘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馬丁史柯西斯的早期經典黑色喜劇《下班後》(After Hours),或是路易馬勒《莎姬在地鐵》( Zazie dans le Métro)對電影鏡頭及角色的「玩弄」;但是,彷彿是劇作家自殺的詛咒(或者是預兆?)一般,《動物》隨處可見死亡的陰影。那個在尼克&安娜的公寓和瑞士租屋處都打不開的房間,不就是駱以軍說的「直子之心」嗎(這個巧合讓我真真切切地打了個寒顫)?於是《動物》這部片究竟是在談人類的情感、談創傷、談報復、談一個簡簡單單受傷的女人。又也許,我們都是簡單的動物罷了。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