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異鄉人的女性凝視!專訪《接線員》導演盧謹明

文/ Sebox

為了生活,你願意出賣自己的靈魂嗎?長年在英國留學的藝術創作者盧謹明,花了非常多時間把發生在自己身邊的真實故事改編成電影,深入英國非法按摩院的枝微末節,找來金馬影后陳湘琪、金鐘獎最佳女配角紀培慧共同演出,帶領觀眾一窺潛藏在社會底層的人性掙扎,以及為了追求夢想、理想的自我犧牲。《接線員》即將在 6 月 23 日上映,HypeSphere 有幸與導演盧謹明聊一聊這部精采的電影作品的發展過程,聊聊他如何從女性的視角講述五個女性角色的愛、恨、情、仇,更從導演的視角一探異鄉人的努力與無奈。

《接線員》的故事緣起是你聽聞朋友身上發生的真實事件,進而改編成為你的長片作品,但在這個事件發生之前,你也在英國待了好一陣子,你對於當地的非法按摩、情色按摩有一定的認知嗎?或是說這個產業對你來說也是一個相當未知的領域呢?

其實是很陌生的,我後來去翻我以前寫的日記,發現有時候我們在報章雜誌上面看到後面的廣告,裡面寫的並不是那麼的清楚,但你大概可以猜到那就是色情按摩,其實跟台灣蠻像的(笑)。不過對我來說這個世界跟我的生活是很難有交集的,但這些故事、這些人卻真實地在跟我生活的同一個世界中存在,是後來在跟事件的主角安娜的朋友、同事們聊天時,才真正比較進入到這個世界當中。

所以在背景故事、田野調查的過程中,有什麼樣讓你驚奇的發現呢?或是跟你本來的印象、想像相比,其實是非常不同的狀態?

最主要是這個行業跟黑道之間的牽扯,不免俗地你必須要跟地頭上的一些人物有來往,另外就是他們必須要每三個月到四個月就換地方,因為時間久了鄰居會發現,他們會報警、舉發,他們的生活很像是過街老鼠,必須要一直在移動、隱藏當中過生活,而他們的所在地外面看起來就是非常一般的房子,很難想像推開門進去是如此不同的一個世界。這對我來說是很奇妙的,在我的生活裡面是很難想像這樣的生活與我的距離這麼接近。後來有幾個朋友跟我提到我才想起來,以前我住的地方都會有男生來按電鈴,都是不認識的人,然後我們也很常看到一群東方臉孔的女孩子一起出門,我這個時候才把這些線全部接起來,我才發現看似平常的生活當中,這一群人是如此躲藏地在這個社會中生存。

電影看完之後我對於電影裡面范時軒飾演的角色 Mei 非常有興趣,當初怎麼會想要設定一個馬來西亞的角色,還找來了台灣演員演出如此獨特的口音?在口音的訓練過程中有什麼樣難以克服的問題嗎?

我在田野調查的時候做了許多訪談,其中面對的對象不僅是來自台灣、中國,還有其他東南亞國家的朋友,於是我想要放入一個比較代表性的角色,同時也因為馬來西亞華人是能夠以中文溝通的,所以我希望透過同樣一種語言、不同國家背景,來呈現出這個地方還是有某一種深刻的連結。當然我們也想過找來馬來西亞華人演員演出,但我也覺得台灣很優秀的新演員非常多,看到范時軒非常有語言天份,不僅因為是客家人所以客家話講的很好,台語也非常流利,時軒的語言能力也很強,每次念劇本給我聽也都進步非常多,後來我們就找了一對一的馬來西亞老師幫他練習馬來腔,才呈現出現在電影上聽到的腔調。

那麼在你撰寫 Mei 這個角色時,你希望他在這個故事裡面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

這就回到我當初在跟許多特殊工作者訪談時,有很多小妹妹的年紀都非常小,可能才不到 20 歲,但已經走進這個行業不少時間了,他們給我的感覺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麼模樣,但開心就是他們生活的最大目的。我今天就是想買一個包,那我就努力賺錢買一個包,活在當下的感覺讓我感受到非常多活力,非常可愛的一群人,但那股傻勁卻也讓我心中充滿憂心,因為你不知道他們過幾年會怎麼發展,所以我希望以 Mei 這個角色代表年輕一代的族群,可能為了一個包包要出賣自己的身體,但他們還是樂在其中。

在《接線員》裡面我們看到陳湘琪老師飾演的莎莎這個角色,氣勢在一開始就相當逼人,不論是與人交涉的防衛心,或是刺蝟般地壞脾氣,都讓人感受到與陳湘琪過去在蔡明亮導演執導的電影裡面,非常不同的樣貌。你是如何引導他走入莎莎這個角色的呢?

剛開始湘琪並不是非常相信這個劇本,當然這個世界離我們真的很遠,但我一直都想要讓他跟這些特殊工作者們見面,讓他們一起聊一聊,感受我所感受到的那股能量,我也想要帶他真的到這些店裡面看一看,我們到了中國城的按摩店,我就假裝去問那個店員說我要買藥,然後讓湘琪趁機在店裡面偷偷觀察,最主要就是那些按摩員們聊天的內容,還包括店裡面的擺設、氣氛。剛好當時有一群女孩子因為排班的事情在吵架,我覺得這些細節聽在湘琪耳裡,一定會成為他詮釋這個角色時的養分。還包括我們後來跟當時訪談的女孩子們一起吃飯,湘琪就發現當服務生走過我們的桌子時,這些女孩子就會沉默,他們不希望自己所說的話透露出他們的職業,我相信這些下意識的防衛機制都對湘琪在演出上有非常的幫助。

莎莎這個角色在最後鏡子前的那場戲圍繞在我心中好久,陳湘琪老師的演出有著相當飽滿的不同層次,同時我也發現你在電影裡面常常以鏡子作為幫助構圖的物件,鏡子的使用在你的影像裡面有什麼樣的意涵呢?

鏡子對我來說是虛擬、不真實、自我投射的世界,最後那個鏡頭我們讓莎莎在鏡子裡,讓蒂娜離開了鏡子的範圍,我希望透過這個物件營造出蒂娜還能夠隨他意離開這個鏡子,但莎莎已經離不開了妓女的世界了。鏡子的運用是希望呈現出,這些角色在那樣的環境下工作久了,好像跟真正的自己越來越遠,臉上的妝容越來越厚重,但透過鏡子看到的自己他們早就不認識了,他們沒有辦法透過鏡子來省視自己究竟是誰。最後那個鏡頭其實很長,他開始卸掉他的妝容,漸漸地他看到了很久不見的真正的自己,畢竟他穿上防備太久了、假裝太久了、把自己藏起來太久了,所以他才在那一刻真正地崩潰。

回到紀培慧飾演的蒂娜身上,當我在觀看的時候,可以非常明顯地感受到他對於許多細節的潔癖,道德潔癖、情感潔癖甚至是自我中心的交際潔癖,這些都讓我在觀看的過程感受到一絲絲對於這個角色的厭惡,這樣的設定是你一開始想要置入的嗎?或是有什麼樣的原因讓這個角色成為這樣的樣貌?

其實在我的觀察中,有很多人對於這個行業都存有一定程度的鄙視,這個鄙視來自於他們不了解這個行業,或是根本就不想要了解,很多時候第一個聯想到的字就是「髒」,一切對他們來說都是髒的。我一開始就希望蒂娜用比較高姿態的方式進入這個地方,他不希望跟這些人有任何牽扯,他覺得自己的學歷不錯,他接下這個工作只希望能夠趕快賺錢趕快離開。然而,人性並不是這麼簡單的,情感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所以蒂娜的那一層道德隔閡就慢慢地被解開,他理解到人們的行為都是由過去複雜的情感、事件所組成的,甚至他在莎莎身上看到自己未來可能的樣貌,在這裡他所體驗到的,我希望能夠激發出他對於世界的同理心。

在《接線員》最主要的場景,那個 56 號的房子裡面,如此狹小的空間你放置了許多別出心裁的小裝飾,紊亂的狀態很像大學時候的宿舍,這些空間的塑造有點亂又有點溫馨,在設計的時候你的想法是什麼呢?

我在跟這些小姐們聊天的過程當中,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即便他們會因為接客的時間、數量等等的事情吵架,但在那個空間裡面,他們也是花最多時間與彼此相處的人,他們也常常圍在一起吃飯,聊著自己家鄉的事情。那個時刻其實很像家人,這些異鄉人在這個狀態下找到了溫暖,被欺負也有其他人可以依賴、幫忙,所以我會希望在這個主要的場景中,營造出一股另類的家的氛圍。

同樣身為一個異鄉人,也如同電影裡面暗示了關於理想與現實的差距,還包括了對於自我的追求與探索,進步也好、墮落也好,你在求學或是工作的過程中有遇上類似的經驗嗎?

我還記得剛開始在電影產業工作的時候,大概在 2011 年,我到了一個以東方人為主的劇組工作,其實低預算的劇組的伙食真的都不會太好,吃一些冷的食物、天氣又很冷,但因為導演是一個台灣留學生,工作人員裡面也都是亞洲各個國家的人,我就突然覺得有一種找到家的感覺。我印象很深刻的是,有一個晚上廚師煮了一大鍋紅豆湯,吃到的那一瞬間眼淚都快要流下來了(笑),這種溫暖是很難得的,你在異鄉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為了同一個理念打拼,真的很珍貴。

最後,當然每個觀眾對於電影都會有自己的解讀,但是身為一個這部電影的導演,你最想透過《接線員》跟觀眾傳達的訊息是什麼?

當我們遠離家鄉,在追求夢想的路上,常常都會有破碎的時候,這個時候我們應該去想想,當初我們為什麼要離開家鄉,為什麼要踏出這一步,其實就是所謂的莫忘初衷。(笑)走得越久、走得越遠,回頭看自己這一趟旅程,會更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踏上這一段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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