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麥特戴蒙:當我們縮小時,煩惱並沒有消失不見

文/ Buff

由麥特戴蒙(Matt Damon)、克莉絲汀薇格(Kristen Wiig)主演的電影《縮小人生》(Downsizing)於 2017 年威尼斯影展世界首映,電影獲得了相當有趣的評價,而狂熱球特派員也抓緊時間與男主角麥特戴蒙聊上幾句,談談這次演出《縮小人生》的有趣過程。

Q: 這次演「小」角色感覺如何?

這大概是我演過戲份最重的「小」角色。(笑)我想每個演員都想有朝一日能跟亞歷山大潘恩合作。1999年我在派拉蒙第一次見到他本人,那時我就跟他說:「我真的很喜歡你的電影,希望我們有機會合作。」結果之後的 15 年我們沒再見面過。拍《縮小人生》時他來見我,說:「我們以前見過,對吧?」我說,對,而且我還準確無誤地記得時間、地點。

Q: 你認為電影傳達給觀眾的最重要訊息是什麼?

我並不會想要用我的觀點影響觀眾,因為這部電影提供了很多思考的方向、講了很多現今的議題;而有些關於這部電影的評論或想法連潘恩本人都感到驚訝。電影裡講到的種種隱喻,比如為何有時候我們允許自己被差別對待(treated small)、人性的本質等等,都是人們有討論到的。我自己很喜歡《縮小人生》的一點是,當我們縮小時,我們的煩惱並沒有消失不見:衝突、階級鬥爭等都還是存在,還是跟著我們,縮小並不能解決問題。

Q: 導演亞歷山大潘恩說你是唯一一個可以演任何角色類型的美國演員,你自己怎麼看?

感謝稱讚(笑)其實在他第一次來見我時說的更直白:「我最喜歡你的一點,就是你看起來不像一個電影明星」。我剛拍完《神鬼認證:傑森包恩》就直接來拍這部片,潘恩傳簡訊給我:「我希望你今天吃棉花糖義大利麵當晚餐」。他說,我需要你增重,我需要你看起來完全不像傑森包恩,你要看起來像保羅(按:《縮小人生》主角),而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據我之前聽到的,十年前本來是保羅賈麥提(Paul Giamatti)要來演主角,而亞歷山大現在願意選擇我而非賈麥提,對我來說是一件美妙的事。從這個層面來看,我是幸運的。如果你的外貌有某種條件,你的戲路、角色類型就會變得更寬廣、更多元。某些電影明星漂亮到你很難被說服他們所演的角色是平凡人。這些明星必須花更大的努力去「對抗」他們的外貌;或者,你必須特別強調,雖然他們很漂亮,但他們是水電工。

《縮小人生》劇照

Q: 那麼你需要花更多的努力扮演像傑森包恩這樣的角色嗎?

沒錯,我必須下苦功夫(笑)說真的,我開始拍傑森包恩是45歲,有個也是45歲的傢伙問我背後付出的代價是什麼,我說:「完全不值得,你必須一天健身6小時……」我不知道有誰想做這個,太瘋狂了。

Q: 老婆喜歡保羅還是傑森包恩版本的你?

我是在拍《當我們黏在一起》(Stuck on You, 2003)遇到她的,所以我,呃,有點胖。她在股票的低點時進場嘛,所以她必須接受股票有走高也有走低的時候(笑)我猜她喜歡多樣性?

Q: 這種外貌的條件是否保證了你出門在外的隱私?

以我自身的經驗,我可以跟班艾佛列克做比較。班192公分高,我178,如果我戴個棒球帽出去走不成問題,但班就會吸引人注意,因為他長得比較高。因此跟我相比,他要走在紐約市不被人認出來是比較困難的。但關於這個,我聽過最棒的故事之一是勞勃狄尼洛。馬丁史柯西斯在我們一起拍《神鬼無間》(The Departed)時告訴我這個絕妙的故事:一個法國導演來紐約跟馬丁吃晚餐,並詢問是否可以邀狄尼洛一起出席。馬丁說沒問題,訂了餐廳,一大群人都來了,晚餐也進行得很順利,一個半小時過去了。法國導演問:請問狄尼洛先生什麼時候才會來?馬丁說:他就坐在你旁邊!

當我跟狄尼洛一起拍《中情局誕生秘辛》(The Good Sheperd, 2006)時,他能像鬼魂一樣溜進房間。他同時也是我見過最機警的人,因為他有著不可思議的消失技巧。他一定可以當一個一流的間諜。

Q: 你認為《縮小人生》中有對美國現況的政治宣言嗎?

我認為《縮小人生》是一部給每個人看的電影,它並不是專只給民主黨或共和黨看的電影,因此在這個層面上,我不認為它是一部政治電影。它的確呈現了現今許多議題,但這就像一面鏡子,它只是反射事實,其中並沒有價值判斷的成分,它並沒有告訴觀眾要怎麼想才是對的。我認為它講了人性的本質,而這也是潘恩電影中一以貫之的主題。有些情節是十年前就寫好的,例如電影中的「牆」,所以這並不是一部評論美國政治現況的電影;我反而希望這部電影在二十年、四十年後還能起到作用、對人們還有共鳴。

Q:《縮小人生》似乎提出了新的存在主義問題,那就是人們必須問自己「我要什麼」和「我做什麼才能對環境有益」,而這兩個問題都非常棘手。你的看法是?

我認同。我想現今的情況已經非常清楚: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有後果。我們不僅有對環境保護有責任,也必須將自然給予我們的傳承給下一代。《縮小人生》的論點就是,只要你變小,你可以擁有一切。你既不會傷害環境,又可以消費所有你想消費的。然而我很喜歡電影中的一個想法:其實是我們自身對於「消費」的慾望/需求驅使我們接受變小的手術。

Q: 周洪(Hong Chau)在電影裡表現不俗,能談談跟她的工作經驗嗎?

她表現非常棒。她的角色是整部電影裡最重要的,同時也是最難詮釋的,因為很容易落入刻板印象的巢臼,所以我們知道必須要找對人。我記得亞歷山大寄給我她的試鏡帶,從她開始講台詞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老天爺這部電影會成功」。我也跟她談了很多關於亞裔女演員在好萊塢的現況。事實是,好萊塢沒有給亞裔女演員數量足夠的好角色。她說,《縮小人生》裡她所飾演的 Ngoc Lan Tran 一角在正常情況下是那種跑龍套的角色。所以當她看到這個角色在這部電影的重要性時,即使要她跟人打一架,她也願意為了角色這樣做。我認為好萊塢有很多很棒的非白人演員,只是他們沒有出演機會、沒有好角色,周洪就是證據。《縮小人生》中有一幕,在我和另外兩個角色面前,周洪試圖說服我們讓她一起去挪威,她說到最後,情緒崩盤,然後開始哭,但同時她又利用她的語言和情緒試圖「操控」我們……那一幕我想起來都會起雞皮疙瘩。我們一開始就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一場戲,正式開拍前我們架好攝影機,然後我們三個就坐在那,周洪走進來演。用在電影裡的鏡頭就是這顆鏡頭。她演完後,我們三個都驚呆了、亞歷山大在旁邊哭;對我而言,這就像是在說「如果你給我一個他媽的機會,我可以做得跟別人一樣好」。

Q: 她至少值得奧斯卡提名,這也是一種「證明」。

我希望她能被提名,她絕對值得。Ngoc Lan Tran 是個複雜的角色,但每次她演出時,就像點亮了螢幕一樣,能抓住每個人的注意力。

Q: 在你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幾場會議?

嗯,很難說,有太多重要的事發生了。拍《心靈補手》前發生的事算是:柯波拉給了我在《造雨人》(The Rainmaker)裡的演出機會,代表了《心靈補手》能得到製片公司許可、允許開拍。凱文史密斯(Kevin Smith)把《心靈補手》劇本拿給溫斯坦(Harvey Weinstein)大概是最重要的事情沒有之一。溫斯坦真的讀了,而且讀懂了劇本。如果這件事沒有發生,你今天大概不會聽到麥特戴蒙與班艾佛列克的名字。

Q: 所以那個「只有溫斯坦看過劇本」的故事是真的嗎?

是的,百分百真人真事。原本的製片想要幫我們換導演,我們也知道他們沒在看劇本,所以我們才一直在劇本裡「加料」。之後,溫斯坦打電話給我們,說他有兩個建議,第一個建議是真的建議(我們也採用了),另一個就是「你們給我把那個blow job的場景拿掉」(笑)但這件事真的改變了一切。

但在這之後的會議,我都能有機會和相同的人合作好幾次,例如史蒂芬索德柏、葛斯范桑、喬治克隆尼……噢,我想我和喬治合作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以演員來說,我和喬治大概合作了七、八部電影吧……當然,如果你把我在《神經殺手》(Confessions of a Dangerous Mind)的客串也算進去的話(笑)

Q: 對於《完美社區謀殺案》(Suburbicon)可以透露一點什麼嗎?

嗯,非常黑暗,同時又非常好笑。編劇之一的 Joel Coen (按:著名柯恩兄弟之一)跟喬治的幽默感合起來有加乘效果,所以《完美社區謀殺案》大概比柯恩兄弟自己的電影還要再黑暗一些……但這同時也是一部非常「合時宜」的電影,就像《縮小人生》一樣,我真的覺得這是一部獻給「此刻」的電影。《完》的背景設定是五零年代,但我認為它反映了很多美國現在的情況。從片中的家庭慢慢揭露,從而觀眾可以看到那個年代、隱藏在底下的醜惡之處……但同時它也有柯恩兄弟電影裡反覆出現的手法,例如角色笨手笨腳地謀殺別人等等。《完》的劇本是緊接著《血迷宮》(Blood Simple, 1985)後寫成的,所以你可以看到,「噢,這裡、那裡之後會變成《冰血暴》(Fargo)」之類的。但《完》並不只是一部 caper movie (註一),它的確反映了很多現況。

Q: 你今年有兩部電影入選(按:即《縮小人生》、《完美社區謀殺案》)威尼斯,會很驚訝嗎?

對,而且我六年沒來了,所以我有嚇到。一開始我被要求出席兩部電影的活動,我跟他們說,可是我不想兩部都去(笑)但最終,我覺得很棒的是他們選了《縮小人生》作為威尼斯影展的開幕片;而我相信喬治從抵達的那一刻就會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他非常擅長扮演「喬治克隆尼」(笑)

Q: 有跟喬治分享育兒經嗎?

他的是雙胞胎,這是完全不同等級(笑)我老是跟我老婆說,妳能想像我們一次有兩個小嬰兒要照顧嗎?我問喬治,我說「最近還好嗎?」他只回我「Oh my god!」(笑)你們大家幾天後就會看到他的。

Q: 作為導演,喬治跟亞歷山大有何不同之處?

他們兩個都做好萬全準備,同時也非常注重每一個細節,所以為他們工作非常容易。片場的每一天都過得平穩,沒人慌張,也沒有誰對誰大聲說話———這很難得。我記得某部我跟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一起合作的電影,克林的助理對別人大聲嚷嚷,克林把他叫到一旁:「片場的工作環境下,大家的壓力都是可想像的,這樣做完全沒有幫助。」我覺得這再正確不過。某些片場氣氛特別緊繃,尤其是當有人大聲說「嘿、不,我們必須切回去鏡頭1」之類的事。然而,在不管是喬治、亞歷山大或任何經驗豐富導演的片場內,他們確切地知道一共需要幾個鏡頭、走位怎麼走、不超時工作等等,雷利史考特也是這樣的。他說了他要做什麼,然後依照那個做,就這樣。他們認為你是專業演員,你知道你的工作是什麼,我告訴你我的行動計畫,然後我們就一起付諸實行,就這樣而已。所以這是一種非常理性且實際的拍片方式。

Q: 這樣的情況下,有任何即興演出的空間嗎?

亞歷山大對他想要的東西非常明確,他修劇本修了三年,所以跟他工作的情形比較像拍舞台劇,劇本怎麼寫,你就怎麼說。當然我會提供一些建議、想法,但更常發生的情況是,我知道他要什麼,所以就照那樣去做。至於喬治……我昨晚跟某位導演討論到這件事,她說,拍電影的人有時就像鞋匠一樣,當你把作品拿給一個不拍電影的人看,他們會在理論的基礎上討論這件事;當你拿給拍電影的人看,他們會說,你必須補這裡、你這裡要長一點、短一點……(笑)就像鞋匠一樣。這就是我跟這些導演合作的經驗:我們對「這部電影是關於」沒有過長的對話討論,需要溝通的是如何拍、如何實際操作。

註一:caper movie 為犯罪類型電影下的分支,電影內容主要聚焦在如何詳細地展現從規劃到實施犯罪事件的過程。電影如《瞞天過海》系列、《兩根槍管》、《全面啟動》皆為經典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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