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烈愛》滿腔憤怒,但連該恨誰都無法確認

2018/09/30|電影作品討論

關於李滄東的《燃燒烈愛》



片長兩個半小時,過程像霧裡找路,直至終幕找到一個清楚的暴烈結局。但情節只是表面,真正意旨似是亮燈散場後才能回頭深究。



於是得先完全劇透:故事開始於男主角鐘秀結束在都市當送貨員的兼職,搬回偏鄉老家,處理他那自尊心高、個性火爆的父親因傷害罪而被審訊囚禁的事。失業的他獨自住在會聽見彼端北韓廣播聲的破落舊屋,想寫小說但從未成篇。他愛上當賣場show girl的幼時同學海美;她浪蕩隨興、情緒易感,沒什麼道德責任,收入不多且滿身卡債。這女孩從非洲旅行回來後,開始與同行的富家型男Ben交往,後來突然斷訊失蹤。Ben之前曾在抽大麻時和鐘秀分享他的秘密:每兩個月會燒掉一座別人的溫室,且下個標的就在附近。鐘秀開始每天巡視周遭乏人看顧的荒棄溫室,並跟蹤Ben的行程,試圖找到海美;但附近沒有溫室被燒,且只見Ben身邊已有別的女孩。最後鐘秀約Ben至一處滿是溫室的偏僻荒地,拿刀刺殺,然後將屍體推進對方開來的名牌跑車內,放火焚燒。



依劇情來看,鐘秀的殺人動機出自對富者的嫉妒,感覺自尊受辱,並仇視富人糟蹋海美的行徑,進而憤恨報復(你認為沒有價值、到處都是所以可以隨手毀掉的溫室/女孩,是我心底感到可貴且珍視的阿),是他對階級命運的抗逆,讓惡人被懲罰、正義得以伸張。但若客觀評斷,並無足夠證據支撐殺人:無法被證實的燒溫室罪行,會否只是呼麻時的玩笑話?雖然Ben其後解釋「因為靠太近了所以沒看到」,但亦像總一派輕鬆的他在對自卑而緊張的鐘秀的言語逗弄。再者,海美突然人間蒸發不一定和Ben相關,電影裡並未看到他有任何傷害海美的線索(除了在海美表演時偷打呵欠,這較像因不理解、不在乎而感到無聊,而非惡意嘲弄)。Ben甚至有些複雜的相反表現,例如始終對鍾秀友好(即使發現被跟蹤還邀請對方入房參加朋友聚會),對他的小說創作感興趣(為此開始讀福克納),三人在咖啡館聚會時,海美分不清是否玩笑地說相約是因為Ben想見鍾秀…等。敘事中並未提及Ben的內在心理與行為動機,要說他真正有興趣的是鍾秀(無論是因潛藏的同性情慾,或幸福無虞者對命運受難者的好奇,或百無聊賴者對意義追求者的疑惑),故事亦合理。



但最後,鍾秀刺殺了Ben。這場殺害無法證明與正義相關,即鍾秀和他所不屑且憎惡的父親相同,因無法控制內心情緒而犯下傷害罪行。



此為故事呈現的情節。若以文學角度去延伸解讀,或有多種其他可能。



電影裡鍾秀曾說:欣賞的小說家是福克納,因為「在他小說裡看到自己的故事」。此處連結的,是電影原著村上春樹也有意對話的,福克納的短篇小說〈燒馬棚〉。該作主角是一位二十世紀初美國農僕家庭裡的小男童,他對那自尊心高、脾氣暴躁的父親有著既崇愛又畏懼、既認同又質疑的複雜情感,當男童遇到父親又因無法控制憤怒情緒而要縱火焚燒有錢地主的馬棚時,他因為某種內在動力(善良本質?公義渴望?)而忍不住拼命狂跑前去通報,試圖阻止父親犯罪。這男童即是鐘秀所看到的自己吧,這亦解釋了法庭公審當父親眼神望向鍾秀時,他別開目光默默離開的原因。對應至電影結局,若殺人為真,則鍾秀所犯下的,即是他原先無法認同的「因走不出命運性格而莫名傷害他人」的罪,更違背了他在小說裡所信仰的道德價值,相比之下更顯悲哀。



而換個角度看,殺人事件或未成真,而是小說創作的文學結果。



鍾秀說自己還沒開始寫小說,是因為這個世界對他而言仍像個不解謎團。電影前半他答應海美在非洲旅行時去她住所幫忙餵貓,每次在那沒有陽光直照的窄小房間時,他面朝窗外都市高塔(唯一可見陽光反射的地方)自慰發洩;海美消失後,經歷執迷追蹤而頹然放棄的他,再次回到這個房間,同樣朝向窗外,低頭對著電腦,終於開始打字寫作。最初的生猛原慾,經歷破滅衝擊與徬徨失落,最後轉化為藝術創作的趨進動力。至此鏡頭拉開,漸漸看見鐘秀所在的位置,是都市成片高樓建物中的一小窗格。先前鏡頭所有焦點聚集鍾秀身上,猶如困在貧乏人生窄室,只能見到丁點微弱光源,而當觀眾離開原本敘事視角,或像畫面所比喻的:抵達窗外彼端高塔,俯見世界滿佈明亮陽光的另一樣貌。



鍾秀開始書寫後,下一幕是Ben在他住處浴室裡,對著鏡子戴隱型眼鏡。此幕呼應上述所言,提醒觀眾:在此之前,整部電影都是鍾秀的視角,沒有任何鏡頭是對其他角色的客觀描述,遑論能呈現全知觀點的事實真相。但Ben所戴上的,似乎仍是鍾秀的想像,於是才有下一幕Ben(終於看起來有些色慾地)幫新女孩親密化妝的鏡頭。而編導似以「隱型眼鏡」之喻意補充說明「太近了所以看不到」的意含:最靠近的即是觀者自身視角,我們也許戴了某些變形扭曲的異色濾鏡,是再怎麼細看仍無法輕易察見的。



從改變敘述視角開始,猶如轉換進入另一故事情節。此或可視為鐘秀的小說內容;過去他還沒寫是對世界感到迷惑,現在開始寫了,所看到的世界會是如何?



此問題得繞至電影原著:村上春樹的短篇小說〈燒掉柴房〉。小說與電影很不同,主角年歲三十且已婚,個性溫和不憤世,最後亦無兇殺。電影援用的主要情節是富家男自述兩個月燒掉一間柴房的秘密舉動。小說裡主角問對方為何跟自己講,得到的答案是:「因為你是寫小說的。你對人的行為模式或許相當瞭解。像你這種小說家,在判斷是非之前,對事物原本狀態或許有更大的興趣才對。」在村上春樹的作品中,重點不是燒掉柴房的戲劇情節,而是試圖理解這個世界。在他的觀點裡:世界沒有單一的客觀樣貌,和人類行為相同,總是曖昧模糊、自相矛盾、複雜難解,無法從中得到直截了當的是非答案。例如小說主角最後已分不清自己巡視附近柴房的目的,是為了保護?還是被這莫名想法吸引而想去執行?對應至電影,則解釋了鍾秀在某溫室前曾拿Ben的打火機試燒透薄塑膠片的情節(但自己立即撲滅),若再細究:他對於心中那個玩弄海美的有錢公子哥Ben,是只感到單向的憤怒憎恨?抑或情感暗湧早已流動至對岸而渴望成為對方角色?而這一切也許在Ben出現前即已存在。中間有一幕無聲場景,是位裸身的小男孩(鍾秀夢見的幼時自己?),面對前方被赤烈火燄完全吞沒焚燒的某個建物,螢亮火光映在男童驚慌表情上,他細細看著華麗火燄攀蝕枝架骨幹,最後似有若無地,在恐懼神色中透出一絲微微笑意。



與上述複雜觀點相比,殺人情節顯得簡單直接:只要把所有怒氣恨意灌進利刃裡,刺入單一對象肚腹中,即得清楚結果。我們無法判斷此事件是否為真,只能確定這是整場電影一路下來苦悶情緒的宣洩出口。若此即是鍾秀小說,則創作者似乎想透過作品去實踐一種二元對立、黑白分明的絕對意義。其指在現實生活經驗中,即使因遍歷挫敗、飽受委屈而渴望正義精神主持公道,但真相是連該找誰清算這些苦難遭遇都無法明確知曉。於是有個可直接怪罪的對象讓一切變得容易,為此追蹤謎團線索,把零亂碎片拼貼成一幅版塊歪移、路線斷裂的地圖,然後按圖尋找出口。



在殺人場景中,當Ben失去氣力向前跌抱住鍾秀,滿腹鮮血猶如拓印複寫疊染在他衣物上時(再次出現多層曖昧),寒天凍地裡,他發抖地脫光全身衣物並丟進跑車內一併焚燒,彷彿意識到那對象亦是自己的某個部份,於是試圖以某種儀式急切區分「原本的他」和「該被怪罪的對象」。接著他赤裸走回破舊貨車,開車離開;電影最後一個鏡頭從前方車窗外向內拍攝,雨霧迷濛、細雪紛飛,漸漸落滿窗面玻璃,直至雨刷撥動,白霧鏡面出現一扇可見景窗。若將「前方車窗」意象與「隱型眼鏡」一併連結解讀:幾乎占滿整個螢幕畫面的車窗玻璃,像是戲院觀眾戴上的巨大隱型眼鏡;整部電影多次出現透過鍾秀貨車髒污模糊的前景窗所拍攝的畫面(沒有超跑的),所指應相同。而我們在結尾景窗中見到一位赤裸之人,正驚恐地離開背後熊熊燃燒的憤怒火燄;他即是當年站在火堆前的小男孩嗎?他是否已將自己可能潛藏的黑暗面丟在身後並放火燒盡?而究竟誰在故事裡?誰又是那個講故事的人?大概會因觀者鏡面不同而看到各自的「絕對意義」。



回到鍾秀的書寫場景。經歷這一切之後,他看到的世界是什麼模樣?是否會有清楚完整的外在容貌?抑或他至多能看見的,其實是自己必有其侷限的生命感知,以及自己愁困其中、奔走無路的焦灼模樣?



此即編導李滄東看到的體悟?這部電影是他與既有先作的對話思辨,從原路延伸出不同意義。若說福克納的馬棚象徵某種性格缺陷的命運悲劇(但人可憑內在良知而決定是否焚燒),村上春樹的柴房象徵沒有單一樣貌的曖昧繁複(即重新質問內在的道德良知是什麼),到了李滄東,或許即如片名《Burning》所示(韓文原片名《버닝》亦為「燒」):象徵標的已由前者言說,李所真正關注的,是敘述者/經歷者在曖昧繁複的命運悲劇裡,那自我空燒的生命處境。



於是電影裡真正在燒的,不是溫室與跑車,是劉亞仁所演出的焦灼姿態,亦或延伸詮釋:是我們因為平常靠太近而無法發現的自我生命樣貌。



而火燄終有燃盡之時。電影裡鍾秀書寫的前一幕,是他側躺在窄室床上,幻想海美從身後擁抱、溫柔撫弄他的下體。原本猶如生理排泄、稱不上意義可言的自慰場景(海美所言的little hunger),已轉化追求更深層次的精神慰藉(great hunger)。當幻想結束,畫面裡只剩他一個人,還未穿好褲子,靜靜地側躺床上。



李滄東前部電影《生命之詩》已是八年前的作品。他在受訪時表示這段時間手邊有很多企劃與劇本,但他總問自己:「值得拍成電影嗎?有特別的意義嗎?我有一定要這麼做的理由嗎?」。每位創作者都曾想過這些問句吧,而《燃燒烈愛》做為他的答案,雖然電影內容扣合韓國當代社會問題,但真正使之成形的,應仍是個人內在認為最重要的信念吧,某種足以讓一位成熟的創作者反覆思量且願意付出氣力允以實踐的信念。



不知道他的信念是什麼。若硬要猜,我認為即是最後窄室床上海美所代表的意象吧。



海美失蹤後,鍾秀到處尋找她,試圖證明他在窄室裡見到的短瞬亮光,那些海美易感流淚而他亦被感動的心靈連結時刻,都是真實存在的。但海美始終不見蹤跡,直至最後出現在幻想場景之中。那是初相遇時,海美表演的默劇心法:「真的很想得到」加上「忘記它不存在」,則渴望的事物即會出現。在人生窄室中,那身後的擁抱只是想像與投射的結果,但每位曾經是鍾秀的創作者,不都也是靠著堅信那虛幻的溫柔慰藉必定以另種形式真實存在,才能安然度過那些燃燒之後的崩毀時刻。而或許即是這股力量,讓創作者在現實世界之外,費勁傾力打造一場苦難的經歷,好讓困陷其中的角色,能夠見到創作者曾經看過且願意相信其珍貴價值的溫暖光亮。


檢舉文章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