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因凝視光亮,而想念的人就在前方 - 關於蔡明亮《你的臉》

2019/06/23|電影作品討論

看蔡明亮的電影,不用擔心爆雷。例如近作《你的臉》:片長77分鐘,拍13張臉的特寫,有些微笑講話、有些靜默昏睡,最後接一個8分鐘空景,即構成整部電影。劇情簡介大抵如此。



與銀幕人物久久對視,是觀眾少有的經驗。該作以此形式貫穿,像在提問:如果真花幾分鐘凝視彼端面容,會看到什麼?我認為這可從幾個面向回答。



 



1、視覺上的直觀感受



凝視一張臉的感覺是什麼?



一開始可能會覺得有點「怪異」。此片第一個鏡頭即點出此情境:被近距離拍攝臉部特寫的中年婦人,表情顯得不太自在,不時轉眼珠、動嘴角,似乎想化解尷尬,最後忍不住笑了起來。鏡頭外導演詢問有何感覺,她回答:很奇妙,和電影看到的不一樣。



感到怪異與奇妙,主因這不是常有的經驗值:電影通常不會讓人物直視鏡頭(避免提醒觀眾此刻正在戲院造夢),現實生活中我們也很少與人如此對看,尤其是雙方都不講話的沉默時刻。此視覺體驗對台下觀眾而言,有點「刺激」,彷彿是種反向提醒:不要跟著電影做夢,保持清醒;不要迴避對方目光,直視這些特寫,看看能看到什麼。



望著銀幕上這些面孔,我們不知道他們是誰(只能認出演員李康生),畫面裡沒有姓名與身份背景介紹;他們只是出現在佈置專業攝影燈光的拍片場域裡,不清楚來這幹麻(沒有動作指令),最多聊幾句,其他什麼也沒做。此形式安排像是「減法」,減去常會拉走我們太多注意力的戲劇情節與表情演出,減去角色的敘事功能,什麼都減去,畫面裡只留下一個人、一張臉的純粹樣貌。



單純凝視這樣的一張臉,能否算是美學體驗?



若以欣賞平面繪畫來對照,當然成立。不需文字註釋,也能直接感覺到畫面呈現的美(或其他)。甚至在記憶中,也只能如此:當我們回想起喜歡的電影,通常不是因為故事劇情如何(已知結局變沒梗可談),而是某些打動自己的情境畫面,讓人無法忘記,想一次又一次地重覆回味。



《你的臉》像是跳過遲早被遺忘的敘事情節,將視線焦點停在想深刻記得的影像之上。每張臉孔在打光場景裡猶如精緻雕塑品,也似一幅以輪廓線條繪製而成的風景圖像。引用阮慶岳評蔡明亮《臉》時所提的:「臉是靈魂的簡寫」;以視覺感官欣賞一張臉,以心底直覺去感受藏在其中的靈魂(像以人類DNA內建的人臉辨識系統去解讀那些無法名之的密碼訊息),本身已是一種獨立的藝術體驗。



 



2、人物的外貌特徵



除了直觀欣賞,我們可從13位人物的外貌特徵與反應表現,歸納出其他內容:



他們都有些年紀(50歲李康生最年青,其他最年長至80幾歲)。女性大多在講話(唯一例外是第二個鏡頭,年歲較長、滿頭白髮的許林玉容女士,靜靜被拍攝對她已顯吃力),她們彷彿不忍讓場面太尷尬,心腸柔軟地試圖緩和圓場(發笑、做臉部運動),而當她們回述起以前打拼的辛苦過往,表情親切溫暖、語調裡滿是情感。男性則相反,大多安靜沉默,表情嚴肅、難以親近,對鏡頭的態度較冷陌疏離,似乎沒在管當下氣氛如何(有位還睡著了);唯一一位講起話(第七個鏡頭林錦達先生),描述自己浪蕩風流的舊日往事,包括賭小鋼珠大贏的威風模樣。





上述關注的是中老年容貌樣態,但它並不是呈現客觀寫實的紀錄片,而是創作者的拼貼結果。其所剪接繪製的長者姿態,包括女性和善溫暖、男性寡言冷淡,是依據某種標準(該世代的記憶?)選取影音素材所組成重現的中老年形象,而長鏡頭的凝視,像開放觀眾自由聯想、對號入座,從那些不知名的陌生面孔中,看到自己母親父親、祖母祖父、阿姨叔叔…等長輩影像,在偌大銀幕恍若重現。



這些「似曾相識」的觀影體驗,像在提問:現實生活裡我們是否曾如此凝視這些對象?若沒有,此刻在戲院的感受是什麼?



我想,其中最深刻的,是發現自己平常的迴避模樣吧。人們天性偏愛觀看美好事物,年青的、鮮嫩的、充滿生機的,而很少直視那些中期之後的衰老樣貌。這有許多心理因素:不知如何面對無可抵抗的必然老化、害怕終將帶走所有人的死亡離別、恐懼必需照顧終老的責任壓力…等,於是不想看見、默默逃避。



《你的臉》建立的「凝視計劃」,像邀請每位觀眾回到原本缺席的場景,重新看看當初曾錯失的,仔細觀察歲月在面容會留下怎樣的痕跡、注視那必然的老的模樣,然後重新思考、重新感受,看看自己想法是否會有所不同。



 



3、創作者的情感動機



這部片的觀眾,若有不認識蔡明亮也沒看過他先前作品的,仍可以上述兩面向欣賞作品。但若考量作者因素,則作品以外還有很多意含可發現、體會。



從創作初衷開始,導演在媒體訪問時多次提及:想拍人物特寫,於是花了兩個月時間,在西門町街頭「眾裡尋他」地探找讓他「有感覺」的臉;2018年金馬影展首映時,被問及找這些素人前是否有先設定條件標準,他也是如此回答。



最後該作的中老年面容,就是依感覺找尋的結果。若對照導演先前作品脈絡,包括與父親告別的《你那邊幾點》,與母親告別的《臉》,與祖母、父母親共聚電影院的短片與裝置藝術《是夢》,《你的臉》可視為他追思已離逝親人的情感延伸;「久久凝視一張臉」的原始概念,即來自陪伴母親最後一程的親身體悟。而所謂「眾裡尋他」,其實是透過在城市街頭晃蕩搜尋的過程,才知自己在找的是心底想念卻無法再見的親人;這當然無法在街上尋獲,只能在那些年紀、樣貌、神態相似的他者身上,瞥見記憶裡的熟悉影像恍惚若現。(第九個鏡頭莊裕彰先生,在一首口琴抒情曲後出場,留著小鬍子,眼眶泛著微光地凝視鏡頭,多像演出蔡明亮多部電影父親角色的、已於2005年離世的演員苗天。)





但這不只是個人抒發悼念情感,更是試圖以具體行動來補足其間缺憾。



從第一個鏡頭開始,形式上已在實踐這個願景目標:被拍攝的黃雪鳳女士,是該片攝影師古桓誼的母親;那特寫畫面,不僅是攝影師透過機械器材拍攝一個角色,也是某人正透過某種形式凝視自己的母親。黃女士面對鏡頭感到彆扭且笑場的反應,恰好呈現真實生活裡看與被看的情境;彷彿目光帶有重量,我們不太知道如何接收與回應,於是轉向。而「凝視計劃」重建彼時場景,讓目光有轉回的機會、讓那些還沒錯失的不要成為未來遺憾,於是除了攝影師,也為演員李康生留下凝視母親的紀錄(第三個鏡頭劉金花女士)。這是導演的情感移轉:自己雖無法再次見到至親,但他製作團隊的成員可以,透過這部電影好好把握機會、不要遺憾。





此外,再回到那句:在街頭找尋「有感覺」的臉。從結果來看,是疊映已離世親人的中老年面容;但若對比導演先前的文本脈絡,亦可見創作者的自身改變。



那是1991年,蔡明亮在西門町街頭找尋適合拍攝的素人面孔,他在電動遊樂場發掘從未演過戲的李康生,找他拍1992年的《青少年哪吒》,之後每部電影的男主角,都是「小康」。



從27年前開始,讓蔡明亮「有感覺」的是什麼?依他作品一路看來,一開始多是關注孤寂封閉的個人內心(青少年哪吒、愛情萬歲)、複雜難解的私密慾望(河流)、疏離且拙於應對的人際情感(洞、你那邊幾點),甚至是憤怒與絕望的黑暗心境(天邊一朵雲),後來則更深一層至時間與藝術形式的思考(不散)、實相與心理的鏡花水月關係、自我主體與投射客體的哲學命題(黑眼圈、臉、郊遊),2012年起至今的玄奘系列(8部短片、1齣舞台劇),那披著大紅袈裟、低著頭在世界各地緩慢行走的取經模樣,像是一路摔跤跌撞、歷經種種磨練後才找到的生命姿態。



27年時間,讓創作者「有感覺」的事物不斷改變異動,至此化為13張臉龐。當年苦心追尋的,那生嫩英俊的迷茫青春、墮落又華麗的誇張歌舞、精心雕琢的敘事結構,似乎都已穿越經過,到了這個年歲,只想靜靜凝視那些佈有歲月痕跡的臉龐,欣賞另一種更為深刻的美。



那種美,不單指年老本身,而是「隨時間老去仍好好活著」的堅毅態度與生命力。若仔細研究這些素人身份,多是一生打拼至今仍繼續勞動工作的老闆級人物(美容直銷、一美假髮、青芳理髮廳、東一排骨、馬家莊便當…彷彿過去經濟成長時期的勞動者群相)。欣賞他們的臉部特寫,除了視覺美學外,更多了一種情感層面的聯想與觸動:那乾扁凹陷的臉頰輪廓代表多少辛勤勞動?那些細密皺紋代表多少生活煩惱?甚至那昏昏欲睡的疲累模樣,是否代表經歷生命漫長旅程後的必然神態?



會如此感性聯想,只因在先後順序的人生機制裡,我們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必然曾被某些長輩養育過、照顧過,才能擁有後來的一切。他們的滄桑臉龐上,承載著我們的想像連結:外貌色相的老化衰敗,成為過往付出努力的證明,甚至是長年犧牲奉獻的結果;相較起未經世事、鮮嫩青春的好看表相,這般有生命厚度的、跌撞幾十年才找到的美,才是讓蔡明亮此刻「有感覺」的臉吧。



而27年過去,也有不變的。第13張臉是李康生,他說母親總形容他像年青時的父親,但現在自己的年紀也不小了。





「李康生的臉,就是蔡明亮的電影」這句話不單純指演員與導演的長期合作,也意喻其間各種對位關係。該片小康的特寫鏡頭即是多種意象的疊合結果:他那幾乎占滿整個畫面的臉,半邊亮、半邊暗,亮的那面是演員,講起童年往事顯得很自然,但故事之間的空白沉默時,像暫時關閉表演模式(彷彿專業地留下方便剪接的裁切處),處於備機狀況,然後再展開下一段敘事。而暗的那一面,只見隱約輪廓,彷彿是個比喻,代表整部電影背後那位主敘事者,正與這些登台者一起演出,同聲同調地建構這部作品(宣傳海報裡,李康生背後是蔡明亮的臉,或為此意)。



此外,將小康列為第13張臉,似乎代表:讓蔡明亮27年前有感覺的青春年少,與他此刻有感覺的年長蒼老,兩種互相背馳、差異極大的追尋方向,無論繞到哪裡,最終都是在「同一張臉」疊合。這不只是導演鍾情於單一演員的外貌長相,更像自我解釋,像是創作者在搖晃不定、瞬息萬變的鏡花水月裡,持續望見的自身投射與顛倒幻影。



此間複雜程度,幾篇哲學論述也講不完,本文只得先跳過。但若以較直接、較簡化的情感面來看,或可進一步比喻形容兩者關係:創作者在27年時間裡,將他所在意的、所追尋的、所困惑的一切,以光影形式投射在電影銀幕之上,而在那個平面的影像世界裡,李康生做為一位專業演員,一次又一次地稱職演出導演交付的任務。直至《你的臉》,像是投射戲劇影像的光源被降至最淡、最低,然後見到,畫面裡的演員小康沒有消失,原來他的立體臉龐即是銀幕本身,當上頭所有劇碼都已落幕,他仍在那裡,從頭到尾一直都是真真實實地存在,沒有離場,與創作者一起經歷所有閃逝而過的幻影流光。



這樣的情感內容,可能不是劇情片或紀錄片的既有形式所能描述,只得是不受框架限制的藝術家才能找到適當的表達方法。而當我們一路跟著,走到他指出的深層秘境時,望向那片風景,當初透過什麼形式路徑走到這裡,似乎已不重要。





4、人物特寫與無人空景



13張臉部特寫之後,是8分鐘空景鏡頭。時間很長,代表裡頭有很多聯想空間。



首先會發現:原來這裡是中山堂的光復廳(對應至同場放映的短片《光》)。之前臉部特寫的背景影像都極模糊,但從顏色與概略形狀仍可推知,這空景即是剛剛人物的拍攝地點。但為什麼選在中山堂?有許多共通點可連結,包括這建築已83歲,和角色們算同個世代(也像拍攝中山堂這位老者的臉);他們都有豐厚的歲月經歷,和足以代表過往的歷史背景。這部片角色講話都是隨興閒聊,加起來卻完整構建出特定的時代氛圍,就算是再好的編劇,也不可能寫出那麼精準且自然的台詞。這似乎也代表:每個人的故事都不是那麼偶然,仍受當時社會價值觀與政治環境的影響,而最終都是組成大歷史的一小部份。



此外還能聯想:空景與人物特寫的關係。最直接的感受是「人去樓空」。人物終將不在,終有一天觀者將無法凝視那些面孔;空蕩的光復廳像缺席空位,標示著原本在場的誰。也可作另種解讀:當我們目光聚焦在人物特寫時,同時忽略了背景空間是什麼地方,而當他們離開時,才知剛剛看到的一切,都是在造景舞台上的某種演出。



那麼,人已離開,表演是否算結束?只見中山堂空景還在銀幕播放,觀眾靜靜看著,畫面裡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看了一會兒,漸漸發現裡頭光影在悄悄變動,慢慢暗下,又慢慢亮起,搭配坂本龍一的配樂節奏,事後聽到多位觀眾(包括我自己)有著相同形容:好像感覺到中山堂正在呼吸!於是,角色雖已不在舞台,但整場演出仍能繼續。





至此,似乎才是整部電影所要指出的最終本質:因為有觀者的凝視,所有事物(甚至整個世界)才會有它的意義存在。蔡明亮的短片《光》,以及他自己寫詞的歌曲〈有一點光〉,都像此概念的註解。彷彿提醒:我們所凝視的,不只是那個客體對象,還有看見「光的存在」,以及意識到「自己正在凝視」。依此角度進一步詮釋片名「你的臉」:「你」指的是誰?而在觀看的「我」又是誰?這般觀影經驗,究竟是我們正在看著誰的臉?或者觀眾正在看自己內心的投射光影?這些更深層的問句,都是創作者在電影裡留下的想像空間。



不過這些,都不是導演在映後QA會講的話。我想大概因為:有些話講太清楚,反而達不到那個意思。例如:「珍惜與母親相處的時間」,講白了變成令人無感的平凡語句,而現實人生裡,總是得經歷過一些什麼,自己最後歸納所有經驗值之後,才能體會:最終能用言語形容的,可能真只是這些普通道理。



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何蔡明亮要看不懂的觀眾抬頭看看月亮的光芒、回家看看媽媽,彷彿意指:不需理解整個複雜的觀影心理機制怎麼運作,只要在那個「凝視」的動作中,感受到「自己的情感」,就已是最接近電影(甚至人生)的核心了。而這或許也能解釋,為何導演的映演座談常常變成歌曲演唱會。彷彿表態:講那麼多又如何呢?重點通常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影像上可被敘述的劇情),而是有人在說(有人在光的照耀下),且有人在聽(有人在台下凝望)。於是,這時候唱一首歌,或許更能接近原本的情感初衷。



這樣講來,他的歌曲〈有一點光〉,也很適合為我這篇解讀過多、講太多話的評論做個抒情結語。曲共五段,字句結構相同,末段歌詞如下:



「有一點光 / 有一個故事 / 你的臉 / 訴說著青春 閃亮的地方 / 你的眼睛 / 有一些記得 也有些遺忘」



誰的臉?誰的眼睛?光從哪裡來?當然也是開放聯想。



 



最後,呼應本文首段:看蔡明亮的電影,不用擔心爆雷。不僅如此,若能試著探挖作品裡各種精細的巧思安排,之後重新再看,非但不會有被破梗的掃興感覺,反而會越看越有意思。人生不也這樣?每個人的故事都是從生到死,最大的結局雷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沒有破不破梗的問題。而我們始終活在故事之中,有人在敘述、有人在聽聞,且即使已知道後續情節如何發展,但我們仍想看見彼此身影,在劇情裡被隱隱閃現的光亮照耀。



(完)


檢舉文章 回覆